從那天起,每天上午十一點,無論身在何處,程心凝都會準時出現(xiàn)在線上探視的鏡頭前。這個儀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動搖的重心,就像一個無形的枷鎖,將她牢牢拴在那個遠在臺灣加護病房的身影上。
她記得第一次參與線上探視的情景。那天她正在便利店做兼職,匆忙間躲進狹小的員工休息室,空氣中彌漫著關(guān)東煮和微波食品的氣味。手機屏幕那端是鍾志銘蒼白的臉龐,身上cHa滿各種管線,呼x1機有節(jié)奏地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,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對話打著拍子。他的家人輪流對著鏡頭說話,當輪到她時,喉嚨突然哽住,彷佛有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聲帶。
「志銘,是我,心凝。」她終於擠出聲音,因緊張而微微顫抖,「今天香港下雨了,記得你說過最喜歡雨後的清新空氣嗎?便利店外的榕樹被雨水洗得特別綠,讓我想起我們在臺南散步時看到的那棵百年老榕...那時候你還說,等我們老了也要種一棵這樣的樹,在樹下喝茶看日落...」
就在這時,監(jiān)護儀上的數(shù)字突然產(chǎn)生了微小的波動。他的母親在鏡頭那端驚呼:「他聽到了!他的心率和腦波有反應!繼續(xù)說,心凝,繼續(xù)和他說話!他認得你的聲音!」
從此,這成了她每日的使命。無論是在進修的課堂中間偷偷戴上耳機,還是在兼職時躲進儲物間,甚至有一次在淋浴時匆忙裹著浴巾接起視頻,她從未缺席。她會告訴他香港的天氣,分享日常的瑣事,回憶他們在一起時的點滴。每次她說話時,儀器上的數(shù)字總會有細微變化,這成了支撐他家人的唯一希望。
但對程心凝而言,這每一天的十一點,都是一場無聲的煎熬。她對著鏡頭說話,卻得不到任何回應,只能看著他靜靜地躺在那里,像一尊被無數(shù)管線纏繞的大理石雕像。這種有聲似無聲的對話,持續(xù)了整整三個星期,直到連她的朋友都看不下去。
「心凝,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?!购糜研∞痹谀程焯揭曖岣晕顼?,飯後拉住她,眼神滿是擔憂,「你看看自己的黑眼圈,這三個星期你瘦了多少?你已經(jīng)做得夠多了,不需要這樣折磨自己。」
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也在會面時,罕有地開口:「我知道他是好孩子,但你是我的nV兒。自私點說,我不愿看到你為了他毀了自己。雖然知道勸不了你,但我覺得我還是要告訴你有時候不需要太執(zhí)著,要放過自己?!鼓赣H則更加直接:「你們已經(jīng)分手了,不是嗎?其實你沒有義務這樣做。每天這樣遠程探視,對你的心理是種折磨?!?br>
正當程心凝在各方壓力下艱難堅持時,鍾志銘的父親突然在群組里提到經(jīng)濟上的困難——他們不是缺錢而是在需要支付看護費用,手頭沒有足夠的臺幣,也不知道如何在臺灣開戶轉(zhuǎn)賬,銀行的外匯手續(xù)繁瑣且耗時。疫情期間跨境匯款變得更加復雜,他們被困在臺灣,面對著日益增加的醫(yī)療開銷。
「我可以幫忙?!钩绦哪龓缀跏橇⒓椿貞?,「您把港幣轉(zhuǎn)給我,我請在臺灣工作的朋友幫忙換成臺幣再轉(zhuǎn)過去?!顾龥]有猶豫,彷佛這個復雜的流程只是舉手之勞。然而掛斷電話後,她才意識到自己許下了一個多麼沉重的承諾。
於是,她聯(lián)系了在臺灣科技公司工作的朋友Man哥。這個跨海匯款的流程復雜得令人頭痛:鍾父先將港幣轉(zhuǎn)到程心凝的香港賬戶,她再轉(zhuǎn)給Man哥在香港的賬戶,Man哥在臺灣取出臺幣現(xiàn)金後存入程心凝的臺灣賬戶,最後由她轉(zhuǎn)賬給看護。每一步都要考慮匯率波動、銀行手續(xù)費和轉(zhuǎn)賬限額。有時候因為金額限制,一筆款項要分好幾天才能轉(zhuǎn)完。
在這個過程中,她高中時修讀會計的知識意外派上了用場。她建立了一個詳細的Excel表格,記錄每一筆交易的日期、金額、匯率、手續(xù)費。她為每一筆轉(zhuǎn)賬留下截圖,每一張收據(jù)都拍照存檔,甚至設計了一個公式自動計算最佳換匯時機。每一分錢的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,JiNg確到小數(shù)點後兩位,她不希望因為金錢問題產(chǎn)生任何誤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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